瘋狂賣客 電話 三少四壯集-本領

想起以前班上那些帶著牙套的女孩,吃飯前得小心翼翼取下,時時清潔,願意用三年忍耐換取美貌。這些女孩子的本領,我仍然後知後覺。

最近忽然發現,我有一種後知後覺的本領。朋友決裂了,卻開同樂會把他們拉在一起;朋友和好了,還遮遮掩掩以為不能提。又或者誰跟誰分手了,才發現「啊原來這兩人在一起過」……大腦太淺,更新太慢。別人的事就算了,但直到近幾年,我才赫然發現原來「我的爺爺不是我的爺爺」,那個逢年過節得長途跋涉去探望,扶他牽他,倒酒給他喝,一直以來被放在那個稱謂底下,寫作文經常被「挪用」的那位長者,其實和我毫無關係。

我實在太驚訝了,憋不住。於是某晚翻了個身,神祕兮兮的告訴我妹,卻換來更令我吃驚的回應:「我小學五年級就知道了。」我還處在驚訝迴圈,我妹又給我一擊:「妳都沒發現我們跟他的姓不一樣嗎?」

原來,這根本不是什麼祕密啊……那為什麼,我完全沒發現呢?「那、那妳幹嘛不告訴我啊……」我妹翻個白眼。那個晚上,她一定覺得我是遲鈍界的天才。

或許不是遲鈍,就只是,沒想到而已。那時的我,是一個被強制保護,過得太乖太安全的小孩,還不知道家庭其實有各種難處,人也是。一廂情願的相信大人的話,又因為達不到某些標準而氣惱。可能是課業或者人際關係,總之,我老在自己困住自己,每天跟胸膛裡的鬼打架。就這樣模模糊糊的,錯過了某些時機。而一旦錯過,就是過了。

但我妹跟我不同,她是另一種令我羨慕的女孩形態。很冷、很內斂,在我情緒大起大落,時時讓爸媽操煩時,她總是很安靜(心裡大概想著我絕對不要跟這傢伙一樣吧),默默的把事情都記在心裡。她也愛漂亮,嫻熟各種把自己「打扮得很可愛」的技巧,根據場合化不同的妝,花時間把頭髮吹得蓬鬆鬆,逐漸她的化妝包就是我的理想配備,她點頭的衣服我才買。完全不知道她何時學來的,我仍然徹底錯過此一階段。她說國中就想要裝牙套,但那時家裡沒錢,現在可以了,「為什麼要裝牙套?」「牙齒歪啊──妳也是歪的喔。」她像是在跟小學生講話,對著鏡子拉開我的嘴。我嚇呆了,躲進浴室猛照,真的耶,活了三十年才發現自己牙齒歪,也才發現原來這可以補救。想起以前班上那些帶著牙套的女孩,吃飯前得小心翼翼取下,時時清潔,願意用三年忍耐換取美貌的她們,簡直是現代版童話故事。這些女孩子的本領,我仍然後知後覺。

據說我爸也不只一次問過我阿嬤,自己的爸爸究竟是誰,上哪去了?阿嬤答曰:「忘記了。」乍聽之下像是搪塞小孩「身世之謎」的瞎掰話。但我阿嬤是那種,會把過年糖果盒在桌上一放就放十幾年(也沒人敢打開那盒子),遇到垃圾會用腳踢到一旁,堆著積著也無差的人。房間不掃、廚房不刷,常搞錯我跟我妹的名字,整個人充滿一種無所謂的隨便感。看著阿嬤就彷彿見到我的未來,真是相當親切啊。我爸每次從她房裡搜出過期食物或補品時,她的回答也一律是:「忘記了。」她絕非那種儉省過頭的老人家。或許真的就是,忘記了吧……這大概也是某種,阿嬤的本領。

(中國時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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